从柿右卫门的乳白、素陶的颗粒,看日本器物文化如何注视表面
看一只素陶盘,光不会聚成刺眼的亮点。哑光表面透出细微颗粒和点状变化,颜色像雾,也像沙。方盘则带有编织纹样。无论有无纹样,食物盛上去之前,器物的表面已经值得看一会儿。
素陶如今在有田制作。在这片土地上,曾有另一种器物表面,改变了人们观看瓷器的方式。它的名字来自一种寻常的水:淘米后留下的水。
以淘米水命名的白
在佐贺一带的方言里,nigoshi 指淘米后微浑的乳白色水。濁手(nigoshide)由此得名,指柿右卫门窑研制的乳白色瓷胎。有田的其他白瓷有时略带青色,濁手的白则更柔和、更温润。
这个故事从色彩开始。十七世纪中叶,酒井田柿右卫门家族发展瓷器上的彩绘;一种近似熟柿的橙红色成为其鲜明标志。要让彩色显现,底色同样重要。到十七世纪七十年代,濁手的制作方法逐渐完善,为彩绘提供了相宜的乳白色瓷胎。
原本用来衬托纹样的白,后来也参与了构图。柿右卫门样式的花、鸟与草木常聚于一侧,大片乳白色表面留在视线里。纹样没有被白色挤走;恰恰因为白被认真保留,纹样才有了呼吸的空间。

失而复得的一种白
酒井田家保存的《土合帐》记下了原料与调配方法。历史资料和日本文化厅的说明都提到泉山陶石、白川山土与岩谷川内石。这样的白,并非少画几笔就能得到:它还需要特定的材料处理与烧制。
到了十八世纪,审美和贸易都在改变。金与红更浓重的金襴手样式渐趋流行,肥前瓷器的出口减少,濁手的制作因而中断。旧器物与家族文献还在,那套制作方法却不再持续使用。
直到 1953 年,第十二代柿右卫门与儿子、后来的第十三代,依据家族文献重新制成濁手。1971 年,“柿右卫门(濁手)”技艺被日本认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。这种白的历史,也是一段失传后重新找回手上方法的历史。
从有田走向欧洲
柿右卫门瓷器早已沿海路抵达欧洲。在萨克森的迈森窑厂,它的色彩与构图启发了十八世纪的一些装饰样式;迈森至今仍保留名为“柿右卫门”的纹样。器物的审美可以越过地域,被另一处工坊重新理解,但材料和制作谱系不会因此相同。

另一种凝视:侘寂
日本还有另一条关于材质的故事。十六世纪起,一些茶人开始珍视来自朝鲜和日本的朴拙器皿:它们的形态更自然,有时并不规整。茶碗不仅供人远观,还要握在手里,感受温度,观察器壁的颜色如何映衬茶汤的绿。
我们今天常用“侘寂”来谈这种观看方式:在克制的形态、时间感和材质的细微变化中发现美。它并不意味着裂口或破损天然值得赞美。茶人看重一件器物,仍要看它的形、质地,以及它与当下场景形成的关系。
侘寂的茶器脉络,并不是濁手的历史。前者让人留意使用中较朴素的表面;后者让温润的白与彩绘相互成全。两者审美不同,却都提醒我们:器物的材质从来不只是装饰的背景。

回到这只盘
素陶不是濁手,也不是古老茶器。它有自己的雾灰和暖沙色调、未上釉的哑光表面,以及刻意可见的颗粒。盘中食物周围的空间让这些变化有了被看见的余地;方盘的编织纹样则与表面肌理相互衬托。

这些文化故事最终把目光带回今天的器物:当它进入日常餐桌,哪些细节仍能留在人的眼里和手里?第一口食物之前,光、颜色与手掌,已经先与陶瓷相遇。
封面情境图:淘米时的乳白色水。基于 JIb_Enjoy / Pixabay 的网络照片调整画面;Pixabay 许可允许商用。非 OrienX 产品或历史影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