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故宫黄琉璃瓦的屋檐;基于网络照片制作的帝王黄釉文化意象,非景德镇窑址或 OrienX 产品

景德镇的黄

从云黄盘沿的焦糖色与釉中斑点出发,沿景德镇黄釉的工艺与中法往来,读懂一件当代器物的来处。

拿起一件云黄,把它翻过来。在看圈足之前,在看底款之前,在任何事之前:看它的边。

它带着一道棕色的线,深浅不匀,比器身其余部分更暖。有时它沿着壁一直垂下去,有时早早停住。相邻的两件,这道线从不会重合。

没有人画过它。故事从这里开始:先看见器物,再走进它背后的来处。

云黄平盘的奶油黄反应釉与焦糖色边缘
云黄平盘的奶油黄反应釉与焦糖色边缘。图片:OrienX。

1 · 边缘

约一千三百度时,釉在器物表面变得可以流动。它沿盘壁向边缘移动,途中厚薄发生变化,铁的氧化物在局部聚拢,颜色随之转暖。我们在产品资料中称它为“焦糖边”。它不是画上去的装饰,而是重力留下的线条;重力不会在两件器物上重复同一笔。

这也引出一个问题:为什么云黄的釉会这样移动,而博物馆里的黄釉器看上去如此匀整?

因为景德镇的黄不止一种。至少有两条路,它们的烧成温度不同,含的东西也不同。

第一条是展柜里的宫廷黄:明洪武时出现,到十五世纪末的弘治朝达到高峰。它叫“浇黄”,因为黄釉施在已经烧过一次的器物上。氧化铁着色、氧化铅助熔,再以 850 至 900 ℃ 二次烧成。两次入炉,换来浓而匀的黄色。这是一种受严格控制的黄,也是一种含铅的黄。

明弘治时期黄釉盘,故宫博物院藏
明弘治时期黄釉盘,故宫博物院藏。摄影 Gary Todd,CC0。此为历史器物,并非 OrienX 产品。

第二条更古老,也远没有那么有名:石灰釉,由三价铁着色,施在生坯上,一次烧到 1300–1310 ℃。只烧一次,不含铅,而这个温度让胎与釉在同一次动作里一起玻化。这一路的黄至少可追到唐代。它是活的:釉在炉里移动、重组,没有人规定它停在哪里。

云黄属于后者。我们的规格表用供应商的原话写着:高温烧成的反应釉陶瓷。我们不在 850 ℃ 浇任何东西,也不用铅。这个技术选择——尽管听起来枯燥——造就了你看到的全部:细腻带斑点的奶油色、焦糖边,以及不可能做出两件完全相同的事实。

宫廷黄属于一种要让人远远读懂的权力。我们的黄属于一种只听从一半指令的材料。

2 · 为什么是黄

为什么一种颜色会比另一种更贵重?在中国,黄从来不只是颜色,也是一种方位。在五行体系里,黄属土,土居中央——不在上,不在下,而在中心。青对应天,红对应日,白对应月;黄留在中间,与统治者的位置相连。

从这个抽象观念里,人们做出了非常具体的东西。在北京,祭天的圆丘用蓝器,祭方的地坛用黄器,日坛用红器,月坛用白器。选黄不是因为它好看:因为土是黄的,而你在对土说话。

1447 年,正统十二年,一道禁令针对江西饶州府的私造瓷器:黄、紫、红、绿、青、蓝及白地青花都在禁止之列,黄排在名单最前。史料记载,首犯可处凌迟、籍没家产,家中男丁充军边地。

在那时的饶州府,私造一只黄碗可能付出生命代价。被保护的并不只是一张配方,更是主权的标记。让黄色随意流通,也意味着让象征权力的符号流通。

3 · 黄坐船回来了

还差一环,而这一环是法国的。

1712 年 9 月 1 日,来自里昂的耶稣会士殷弘绪(François Xavier d’Entrecolles)在江西写信给法国的同会修士。他熟悉景德镇的窑火,描述那座城市:三千座窑,夜里远望,全城仿佛被火焰围住。他还记录了欧洲当时想弄明白的一件事:瓷器究竟由什么制成。

今日景德镇御窑遗址的砖墙街巷
景德镇御窑遗址的街巷,摄于当代。摄影:EditQ,CC BY-SA 4.0;未作视觉修改。

"瓷器的胎料由两种土构成,一种叫白不子(Petuntse),另一种叫高岭(Gaoling)。〔……〕景德镇本地不出产任何制瓷的原料。"

两种土:一种是粉碎的石,白不子;另一种由花岗岩风化而成的白土,高岭土——他写作 Gaoling,取自五十公里外一座小山的名字。你认识这个词:kaolin(高岭土)。它印在你的颜料管上、你的药粉里。那是景德镇的一座小山,被一个法国人在 1712 年抄了下来。

这些观察和寄回的土样,随后推动了欧洲对瓷器的研究。雷奥米尔(Réaumur)分析了这些材料。Vincennes 于 1740 年开窑,1756 年迁至 Sèvres;Jean Hellot 参与釉色研究,其中“黄水仙黄”(jaune jonquille)在十八世纪中叶出现。到了 1768 年,法国人在利穆赞的 Saint-Yrieix 发现高岭土矿,Sèvres 才由此走向法国的硬质瓷。

约1780年塞夫勒制造的黄底杯与托碟,巴黎 Cognacq-Jay 博物馆藏
约 1780 年的塞夫勒黄底杯碟,巴黎 Cognacq-Jay 博物馆藏。图像:Paris Musées,CC0。

同一个世纪里,材料与技艺也沿相反方向流动。

欧洲的珐琅料经印度航线来到中国。康熙末年,御窑厂注意到这些料里含有一种比铁更干净地发黄的物质:氧化锑。到雍正朝,这个发现被推成了一整条釉——一种乳白淡黄,督陶官唐英在 1735 年呈进宫廷的《陶成纪事》五十七种釉色里,给它登记了一个不会让人误解的名字:西洋黄。

黄色沿两个方向旅行。你手中的这件器物,做于殷弘绪所写的那座城,使用这片地区的土,由今天为法国餐桌制作器物的工匠完成。

4 · 那些斑点

回到这件东西,这一次看它的底,在晨光里看。

奶油色里有一些更深的小点。照片上看,你会以为是印刷瑕疵。拿在手里,正是它让这个颜色不至于死掉:在 1300 ℃,釉里的铁并不均匀散布,而是在某些地方聚起来,像奶油里撒的胡椒粉。

没有机器摆放这些点。没有人能指定它们的图案。这是整件器物上唯一真正只属于它自己的部分。

由此带来一个实际结果,我们愿意先告诉你:把两件并排放,底色可能略有深浅,斑点的分布也不会一样。另一些釉能提供近乎完全一致的表面;我们选择的是这种有变化的黄,每一件都留着只属于自己的部分。

5 · 这个名字没说什么

云黄是我们造的一个名字。它不在任何典籍里,没有任何古代器物上刻着它,景德镇没有任何一位师傅用过它。它读作 yún,云;huáng,黄:云的黄——黄昏时分,一片黄色光幕掠过山脊,永远不在同一处停留第二次。

所以我们不宣称复原宫廷釉,也不声称掌握明代配方、继承御窑身份或拥有古代正宗性。前面的历史真实存在;将云黄与它连接起来的,是几件具体的事,我们愿意清楚说出:

  • 土来自同一个地质区域:那个在 1712 年以 gāolǐng tǔ 之名进入你们语言的高岭土。
  • 器物在景德镇成形、烧成。
  • 它的釉属于高温铁釉一路,不是宫廷黄那一路。
  • 其余全部是 2026 年为法国餐桌做出的当代选择。

我们不要这段历史去神圣化一种颜色。我们要它解释:你把盘子翻过来时,看见的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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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文化意象:北京故宫的黄琉璃瓦。基于 Andreas Gusicov / Pexels 的网络照片调整画幅,依据 Pexels 许可使用;并非景德镇窑址,也不是云黄产品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