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4 年海图中的日本九州西北岸与伊万里湾;历史海图,用于说明有田器物经伊万里出海的地理背景

有田叫伊万里

从有田与伊万里两个名字出发,沿泉山瓷石、十七世纪外销与法国镶座的历史,回到素陶器物的裸足、质地与当代餐桌。

围绕一类瓷器的两个名字:有田指烧造之地,伊万里是许多器物启程的港口。在欧洲,人们往往记住了港口。

器物的背面有三处保留了裸露的陶土:承托器物的圈足、口沿的边,以及足心的凹处。器物摆上桌时,它们都隐在视线之外。

这并非疏忽。那些部位若上了釉,器物在窑里便会粘住窑具。有田瓷器的裸足出窑后还会由人手磨净,连这处只有翻转器物才看得见的地方也不例外。

这处隐在桌面之下的细节,将制作时的手势与观者的目光连在一起。

两个名字,一条航路

日本这一地区的瓷器有好几个名字。“有田”与“伊万里”常被并用,所指却并非在所有时候都完全相同。故宫博物院刊载的研究对这两个名称的范围作过辨析。

有田是今天佐贺县的一座城,许多瓷器在这里烧成。日本陶瓷名称里的“烧”(yaki)意为“烧制”,于是有有田烧、伊万里烧、唐津烧。不过,这些名称所指的并不总是同一种地点。

伊万里是港口。历史上,有田及周边产区的不少瓷器经此出运,因而得到“伊万里”的称呼。这个名字有时还覆盖肥前其他产地的器物;在今天,它也可以指伊万里当地制作的陶瓷。

欧洲买家常常先知道一件器物从哪里出发,再知道它出自哪座窑。大英博物馆仍把某类伊万里瓷器说明为“产于有田、经伊万里港售出”。一个名字随土而来,另一个随船而行。

一场战争、一位陶工、一座山

十七世纪以前,日本已经烧制陶器和炻器,瓷器生产却尚未确立。十六世纪末,丰臣秀吉出兵朝鲜,军队回国时带走了朝鲜陶工。他们的技艺后来成为日本早期制瓷的重要力量。

其中有李参平,在日本被称为金ヶ江三兵卫。后世保存的家族文献把他迁居有田、在泉山发现瓷石以及在白川附近筑窑的故事,与 1616 年联系在一起。有田町也在 2016 年纪念了这一日期的四百周年。

但日期并没有给历史画上句号。天狗谷古窑的发掘无法确定首批烧造就发生在 1616 年;另有文献提到李参平之前已在当地活动的陶工。因此,一些研究者把 1616 年看作具有纪念意义的年份,而非得到完全证实的起点。

比起寻找唯一的“第一人”,更值得看见的是当时发生的变化:十七世纪初,九州这一带的窑场开始利用当地瓷石,瓷器生产逐渐成形。

2013 年拍摄的有田泉山瓷石场遗址
有田泉山瓷石场遗址,摄于 2013 年。摄影:STA3816 / Wikimedia Commons;许可:CC BY-SA 3.0。图片未修改。

订单转向另一条航路

十七世纪中叶,明清易代的战争使中国瓷器出口减少;1656 年的海禁又加剧了贸易中断。对于一直从中国采购瓷器的欧洲商人,日本瓷器成为另一种选择。

台南市政府的考察报告汇集了几处贸易记录:1647 年有中国商人出口有田瓷,1650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将它运往河内,1659 年起向中东及欧洲的大规模出口展开。短短几年,原本主要面向近处市场的窑场开始回应远方的订单。

“伊万里”这个名字也随着航路流传。许多器物从这个港口离开,买家把港口的名字一并记住。

约 1660 至 1680 年为欧洲市场制作的日本有田瓷壶
为欧洲市场制作的日本瓷壶,约 1660—1680 年。藏品与图片: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公共领域。历史器物,非 OrienX 产品。

法国人钟爱的金属镶座

十八世纪,来自亚洲的瓷器受到欧洲室内陈设的追捧。在巴黎,商人将一些器物装入银饰或鎏金铜座。金属不仅围住陶瓷,也改变了它的轮廓,以及它在一间房里的位置。

1715 年,Raymond Le Plat 在巴黎为萨克森的强者奥古斯特购下一套日本瓷器,后来这套餐具在德累斯顿镶上银饰。再往后,一对十七世纪末产于有田的盖碗约在 1745 至 1750 年间于法国加装鎏金铜饰。它们如今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:边沿、盖顶与底座都因金属而改了模样。

这些镶座让瓷器适应了欧洲室内的审美趣味。瓷器仍来自日本,金属却改变了它的姿态。一件器物由此承载了两处不同的审美选择。

17 世纪末有田瓷盖碗与约 1745 至 1750 年加装的法国鎏金铜镶座
17 世纪末产于有田的盖碗,约 1745—1750 年在法国加装鎏金铜镶座。藏品与图片: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公共领域。历史器物。

从金属镶座到器物材质

素陶系列走向另一种表达。器物今天仍在有田制作,却不借用旧日镶座的卷饰与光泽。灰色或沙色的表面保留哑光与可见的颗粒;其中方盘还带有编织纹样。

食物周围留下的空间,也是器物构图的一部分。边、中心与足引导视线;方盘的编织纹样也融入这种克制的构图。形态在日常使用中慢慢显现。

素陶器物的足,与十七世纪有田瓷器的足是同一个:它出于相同的技术原因而裸露,也同样由人手磨净,因为这处隐在背面的细节仍可能被人翻过来仔细端详。

素陶系列大沙拉碗 — 沙的哑光颗粒表面与口沿细节
素陶系列大沙拉碗 — 沙的表面细节:低光泽与细微颗粒。图片:OrienX。

日常使用中的细节

器物翻转过来,裸露的圈足便显露出来。它比别处稍粗糙,有时色调也略有不同:那里曾与窑具接触。

口沿没有描线、彩绘的镶边或重复的纹样;颜色在这里收住。

手指掠过表面,会感到它略微涩手,像极细的纸。低光泽之下,颗粒感清晰可见。

日光下,两件同色器物的底色深浅和细点分布可能略有差异。烧成使每件器物的色调与表面留下轻微变化。

一种颜色、一层颗粒、一圈裸足:这个系列的质感藏在这些细节里。三处裸露的地方,要到器物翻转时才显露。

让历史归于其位

这些器物并不声称沿用古老制法,也不宣称自己出自十七世纪的窑口。

有田的历史并不等于素陶系列的历史,却照亮了它的制作之地:素陶今天仍在有田成形,而它的克制,是面向当代生活的选择。

素陶也不以“传统器物”自居。它是对这个地方及其器物的一种当代解读,而非古法传承的证明。厘清这层关系,才可以凝视历史,同时不把不属于素陶的年代加到它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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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图:英国海军部 1904 年九州西北岸海图,含伊万里湾。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用于呈现产地与港口的地理背景,并非十七世纪航线图。